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

      白蘭的家境一直很差，從小她就只能撿別人用剩的東西，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就得跟著二姊到處打零工貼補家用，可以想見「生日蛋糕」對她而言是個多麼遙遠的奢侈品，而一大群人圍著她、為她慶生，恐怕是她更不敢想望的期待。白蘭沒辦法用語言表達她的感受，但是在場的人都從她不斷拭去的淚水中，感受到了她複雜的心情；這眼淚是熟識白蘭多年的朋友都難得見到的……

      白蘭駐會以後，許多和白蘭素昩平生的義工投入了陪伴她復健的行列，面對「牙牙學語」的白蘭，如何理解白蘭並和她發展親密關係成了每個義工最大的挑戰。慶生會上，許多陪伴過白蘭的義工，對著白蘭說出了自己感受，這種公開的表達對許多義工而言，都是一種穿越白蘭進入自己內在深處的尋根之旅，尋求一種失落已久卻如是熟悉的親密根源：

      基層教師協會的老師文英在白蘭身上看見了母親勞動的疊影，面對照料白蘭身體的親密衝擊，她無可避免要面對自己和母親身體及情感之間的距離，面對自己和生家庭的疏離，以及由之而起的歉疚感，她告訴白蘭：「我來這裡陪妳睡覺都不敢跟我媽講，我自己都沒有花力氣在家裡……，我不太會照顧你，謝謝妳讓我練習，我覺得我現在換尿布蠻俐落的。」

      大家一一道出對白蘭的祝福，協會秘書嘉嘉的祝福逗趣地反映了工作人員在照顧白蘭的工作中最務實的承擔：她希望白蘭趕快可以自己走路上廁所(這其實是她給自己求的祝福)，引來一陣笑聲，因為換尿布是每個陪伴白蘭的義工都少不了的經驗，白蘭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地笑了，她知道大家對她的承擔。

      從公娼抗爭到轉業，一路陪伴白蘭面臨重大人生關卡的協會秘書長君竺感性的告白讓白蘭不斷掉淚。君竺其實在剛聽到白蘭昏迷住院時，有些抗拒著到醫院探望她，因為在經歷過陪白蘭轉業開檳榔攤的真實困難後，她知道廢娼已經把白蘭逼上了死角，眼看著白蘭吞噬一罐罐的酒精，獨力承擔錯誤政策的苦果，君竺不得不痛心地自問自己能給白蘭的竟是這麼少，她懷疑自己所做的是不是不及格。

      然而，在白蘭住進協會後，君竺開始能以一種更溫柔的方式靠近白蘭的生命，她告訴白蘭：「我最近很喜歡抱妳，從後面抱妳摸妳，我還蠻高興自己可以給你比較溫柔的對待……，因為我們還在一起，所以社會還看得見，不是只把妳塞在安養院的角落，沒有人知道當年錯誤的政策殺死了多少人。我從原來不敢／想看妳，到現在能正面向妳，我覺得我們做對了一件事情。」

      白蘭和君竺兩人相對拭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哀傷，透過這樣的淚水，我們彷彿貼近了白蘭一些，「錯誤政策的後果」在有些人聽來可能是個空泛的控訴，但是當如此殘暴的社會力道活生生地侵蝕掉白蘭的骨肉，讓她活得完全不成人形時，我們不得不反身自問：「我們可以做些什麼？」

      瑞芸是所有陪白蘭過夜的義工中最寵白蘭的，她總是可以泰然自若地讓白蘭像隻無尾熊般地扣住她睡覺，而且還可以像哄小孩睡覺般地哄著她入睡。瑞芸的陪睡感言在溫馨中夾雜著詼諧：「跟妳一起睡很舒服，那天我還以為你以為我是男生，因為妳一直亂摸，而且表情很詭異，一邊摸我的身體還一邊笑，我還以為妳要對我幹嘛。」瑞芸其實在她與白蘭共枕的親密中，接續上了在她生命中曾經斷裂的親子之情。身為一個精神病患的女兒，瑞芸與父親的血緣親情很早就被迫斷裂，與白蘭之間的親密彷彿讓她跨越了死生的界限，再度接上了父親與她之間的濃情。

      擁有一副壯碩身材的忠龍是白蘭最愛抱的「泰迪熊」，他第一次見到白蘭的時候，緊張到根本不知道該講些什麼。第一次幫白蘭洗澡，同樣也緊張到整個肩頸動彈不得，但是他逐一克服。他對自己和白蘭之間的擁抱心得是這樣的：「第一次抱白蘭時，我覺得她抱我抱得很緊，剛開始我很緊張，後來鬆一點；第二次白蘭就靠在我身上，很信任我，我就很放鬆，任她怎麼抱我都可以，後來我們就到公園去，我們兩個就在那裡公然抱在一起，白蘭抱得很緊，抱得很舒服」。

      大學時代曾經陪伴過白蘭的小駱意外出現在慶生會上，叫白蘭好不高與。小駱說，她在和白蘭的親密玩耍中想起自己和過世母親間的記憶，她喜歡和白蘭逗弄玩耍幽默抱抱摸摸的，白蘭昏迷的消息勾動著小駱最深刻的死離恐懼，還好白蘭和她之間的親密還沒成為過去，她現在仍能親暱地靠在白蘭的身邊，自在地看著書，單純地享受著兩個身體之間傳遞的親密。

      這是一場特別的慶生會，我們一個個地對著白蘭說出自己這些日子裡所經驗到的內在航程。感謝白蘭以如此戲劇化的演出，為我們或許平靜、或許單調的心湖蕩起如此動人的波瀾，讓我們能各自依循著被白蘭激起的化學反應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