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物釀醋 調經止痛 養顏美容

名的文化推銷與買辦馮久玲總愛說著：「文化好生意」。有的文化當然是好生意，否則《英雄》不會有人投資，《臥虎藏龍》不會得獎，而地方菜不會上國宴。她總利索地用著主流學術用語巴拉巴拉說著：在地文化產業將如何與全球化接軌？未來文化產業的經營將會有哪些瓶頸與衝突？應如何平衡文化產業發展時所造成的衝擊？民間組織長期以來累積的能量該如何切入產業的思考架構？

文化是好生意的前提，是來自地方的殊異品味，提供不同的消費經驗與想像。但我們也必須承認

，有的文化是亟欲抹消的，是國族歷史的髒污，是國族自以為邁向現代世界的絆腳石。那麼四物醋呢？由工娼阿姨們轉業，日日春協會在後頭大力促銷的「地方文化」產業會是樁好生意嗎？

•四物醋：公娼轉業的開始

四物醋源自於阿香（陳素香，一位老牌的工運健將）。前一陣子，阿香對於長期的社會運動生活有點疲倦，她想回到，與面對自己生長的三芝，重新考慮新的開始。她開了一家健康食品店，工委會與日日春的伙伴們常相攜光顧，日日春的夏林清老師看到了她自製的四物醋，念頭一轉，想這可能是公娼阿姨門重新創業的可能。

在1998年台北市廢娼後，公娼們的轉業與就業就一直面臨困難。一百多位的性工作者成功轉業的屈指可數，勞工局安排的職位與就業輔導、技職訓練又都緩不濟急，學習門檻過高，要讓多數不識字的阿姨們學電腦，又何止電腦操作的技術而已。五年來，公娼阿姨各處失散，因為種種因素

，如轉業失敗又重回舊路，不願讓人知道，開始新生活等等，部分的公娼與日日春協會與麗君阿英當初抗爭核心的幾個成員也逐漸失聯。夏林清這個主意，起碼可以讓部分的公娼在極度困頓之中，找到新的希望。

•療傷止痛

麗君，63歲，四物醋負責人，從採購製作到行銷，現在是她一手包辦。看過《公娼啟示錄》的人

，大概都忘不了她抗爭時期在街頭和中年婦人的尖銳對話。現在的她，一方面仍積極參與妓權運動，另一方面，也需要以四物醋作為她參與運動的經濟基礎，就像日日春的工作人員得寫各種企劃案來作為協會的物質基礎一樣。麗君也是裡頭唯一手可拿，腳可走，也能騎小機車將四五十公斤的糖抱回春鳳樓的人。她從阿香那學會了四物醋的釀製過程：從嘉義訂購米釀的天然醋，空瓶用醋洗盡，將醋與高價四物藥材與大量枸杞放在大瓶裡密封存釀，三天加一次糖，一個月後，一瓶養顏美容、調經止痛、祛寒活筋的四物醋才大功到成。

佳美，51歲，正在學打字，負責四物醋的包裝列印、帳務登記等工作。頭腦好，反應快，卻得撫養妹妹無力負擔的小孩、及償還母親在世時因得老人癡呆症的龐大債務。做四物醋，是她早晚兼職打工之外的小小補貼。四物醋上的標籤、四物的功用說明都是佳美用電腦一字一字打出來的。

阿英，53歲，負責四物醋的釀造和剪貼包裝工作。極度缺乏就業能力的她，全身病痛，不識字，也無交通工具。在一般就業市場上毫無競爭能力，而目前還得還債。阿英生性羞澀內向，不擅言詞，卻是在公娼抗爭時，與官姐同樣是少數不戴公娼帽的阿姨。平常也少出來走動，廢娼之後她打過零工，煮飯、洗衣帶小孩，都間斷無常。若不是麗君常常把她叫出來，上陽明山走走或者到春鳳樓裡，她可以月不出門，就呆坐在房間裡。四物醋也是麗君的慫恿邀約，她才鼓起勇氣。訪談當日正好是她的生日，從十五歲被包養的歲月開始，她在兩個陌生人面前濃縮了一生的經歷。從十五歲媽媽過世後，不負責任的老爸與家裡六個弟妹的生計全攬在身上，她開始從事性交易的時候，還是大多數少女懵懂無知、夢想無限愛說愁的年紀，十八歲之前，因為一次交易被逮，進了大直觀護所一年，學習裁縫與上課，卻沒辦法給她實際的收入，出來不到三個月後又被捉了一次，之間輾轉工作、休息。五年後，當她二十三歲左右，才進入公娼館。第一次到公娼館工作，還不懂小姐為何每次都拿個水盆與毛巾進房間，驚奇又訝異（這是訪談的苦悶中，她唯一記得有趣的經驗）。幾年後，她貸款買了房子，讓全家八個人住在一起，她在家裡的地位比父親還高，也從不掩飾她自己的工作，不偷不搶，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其間由於她休息了很長一陣子，家裡的經濟又面臨困境，後來又把房子賣掉還債。有了巧巧後，她便不能要做就做了。若不是巧巧，她也很難捱過這麼長的一段日子。廢娼後，第三個傳出自殺的消息，正是阿英。

巧巧與母親長得像，活像母親三十年前的版本，出落的靈致聰慧。她現在25歲了，在以前抗爭的時候，她也是唯一出現為母親爭取權益的人子。記得那時我還幫黑手拿卡西彈貝斯的時候，常見她出出入入。現在她仍在電視台當臨時助理，或多或少可以貼補家用。去年母親節的時候，阿英與女兒巧巧還上了晚報的頭條照片。媒體善用另類的母親節模範，也不能解決實際的溫飽問題。

阿英做的工作可多了，四物醋釀好之後，她必須裝瓶，然後將佳美打好的標籤與說明剪裁妥當，買來紅花紙用剪刀裁成花邊，然後貼上標籤，將瓶封口，用金銀線將花邊紅花紙綁在瓶口，套上說明。如此才算完成。每一瓶的四物醋的裝瓶工作要多達六個手工（剪紙、黏糊說明、貼標籤、裁花、封口、綁線），全是阿英一人完成。

三個人，沒有太多的「文化」，便開始做起生意了。還有更多轉業不順的姊妹們，期待著加入。

•弱勢女性文化與生計

四物醋當然不夠這三人生活，還有許多公娼姊妹們幫忙促銷，日日春的伙伴們幫忙宣傳，芳萍老實說，還是得用政府的多元就業方案來補助才行。同樣身為弱勢，災區水果的直銷，或者鹿谷的清水溝茶葉，都開展了新的直銷風貌，也是將「文化」變成生意的樸實版本。比起受到較多人關注，以及政府的政策支持，四物醋這瓶專為女性/身體所調製的身心補品，補注了性工作的辛酸與女性身體的難題，名符其實，卻更難突破大環境意識型態囚籠與社會對於性工作者的歧視。

無論地方產業或者運動產業，特別是女/性文化與生計產業，更需要民眾的支持。如果阿扁的帽子可以大賣特賣，如果地方的特產可以進到7-11，而澳洲的原住民藝術可已變成觀光客消費的大宗，文化是否可以成為好生意，還是端看我們對於生意的選擇權力了。馮久玲的說法其實是：生意就是好文化。只要生意成功了，就變成了文化了，管你地方還是全球。生意就要拿掉「規訓文化」不願看到的東西。看不見的就不存在，國家如此，中產階級如此，遍灑重金流連酒店的富豪也如此。生意向來如此。

而四物醋，也許也是如此。這是一瓶文化，一瓶身體關注，一瓶女性之間的關愛，一瓶弱勢希望所在，重要的是，是一瓶貨真價實的養身補品。生意作起來了，轉業才可能成功，而妓權活動與性文化才可以快樂推展。這不是一個減肥成功的女性的廣告，不是一個產後苗條推銷的優酪乳，而是一瓶精釀中藥與經驗、苦難與底層文化的純手工、天然與健康產品。

那，你家有四物醋了嗎？

●四物醋製作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