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彙整

三陪小姐:白蘭回家

這篇文章由照顧白蘭的義工房慧真寫於2006年4月陪白蘭回台東家後。慧真的書即將在明年由遠流出版。

     四十二歲的白蘭,每回一次家,都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

     她十三歲離家,非自願性的,在萬華的私娼寮待了十年,白蘭的母親偶爾來拿錢,來去匆匆,忘了探望一下這個最小的女兒,就走了。

     2005年秋天,大病一場後的白蘭第一次回家,日日春的工作人員幫口齒不清的白蘭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阿母,妳為何這麼狠心,每次拿了錢就走,也不來看我」。

     2006年清明,四十二歲的白蘭第二次回台東關山老家,一個叫做紅石部落的山區。2005年日日春做了決定,將半癱瘓的白蘭接到歸綏街總部,陪吃,陪睡,陪唱歌,陪復建,陪洗澡……,前前後後約有三十幾名義工,承接這顆現有福利制度所漏接的人球。這一次,我們一行浩浩蕩蕩十三個人,陪白蘭回家。

     這支球隊的組成分子各異,有日日春工作人員,貼身拍紀錄片的Shanman,同我一樣的義工(三陪小姐或少爺),還有四位阿婆,和白蘭一樣是前公娼姊妹(其中一位還曾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阿婆出遠門,和一般歐巴桑沒兩樣,嘰嘰喳喳地,七嘴八舌出意見,買東西時喜試吃殺價。唯一的不同,是阿婆彼此間常講黃色笑話,年輕一點的三陪少爺,就成了阿婆揶揄吃豆腐的對象。

     一行十三人,在關山火車站下車後,分乘三輛計程車,直抵白蘭家門,家顯得更小了。白蘭的老母赤著一雙腳,忙進忙出,一下子忙著搬椅子,一下子拿出了兩條長褲,說是上次在市場看到特別買給阿娟(白蘭小名)的,阿娟接過來,笑得像個小孩,在一旁幫腔的阿婆提醒白蘭說謝謝,阿娟越笑越開心了。老母怕阿娟冷,又從裡面翻出了幾件外套,要給阿娟帶回去穿。阿婆一直說不用了不用了,白蘭台北的衣服還很多,這些外套,本來就是從前阿娟買來給阿母穿的。兩方推來推去,其中一方,白蘭母親看來就是個歷盡滄桑的苦命人,另一方的阿婆,每一位背後也有許多辛酸可說。這一天下午,天地並非不仁,而是慈藹地從遙遠的上方,俯視著這一切,包括夾在兩方之中,十三歲離家,四十三歲回家的白蘭,阿娟。

     十三歲的阿娟生得十分瘦小,在離家從娼之前,常在後山撿些樹枝回來,當柴火燒水煮飯。三十年後,我在白蘭家門口,還看見堆得滿滿一角的柴薪,走進廚房,不用瓦斯爐,仍以爐灶生火。小小的土角厝裡除了母親,還住了大哥阿欽,離婚後搬回來和母親同住。年少離家的不只阿娟,還有阿欽。民國五十五年,十四歲的大哥離家做棉被、賣冰、賣魚、騎腳踏車送酪健,常被老闆嫌太瘦小而失去工作。在我們眼前已經五十來歲的阿欽,不怎麼吃飯,只喝酒,和多年未接觸的小妹有著無可逾越的鴻溝,顯得生疏。十三歲離家當雛妓的阿娟,和十四歲離家作工的阿欽,到現在還是一樣的黑、乾、瘦,彷彿幼時瘦小的身軀被運命榨得不夠乾,長大後還擰了又擰,直到再也擰不出一滴水,就整個癱了下來,乾透了,卻還賴活著。

     住在附近的表哥送來了山豬肉,老母拿進廚房,簡單炒了蔥蒜、韭菜,香噴噴地,也煮了竹筍湯,開飯了,搬出兩張大桌子,一行十三人留下來吃飯。大哥想喝酒,沒人陪他,因此面對滿桌的飯菜,筷子沒動幾下,就拉著年齡與他較為相近的志工,一旁說話去了。

     像扭緊多年,忽然打開的水龍頭,蓄積多年的苦水瞬間流出。大哥阿欽,小學畢業,少小離家去做學徒,出過幾次嚴重車禍,離過婚,兒女偶爾回關山來都不曾叫他一聲「爸爸」,無業中,和老母一個月仰賴著六千元(老人年金3000+大哥兒子拿回來3000)過活。聽大哥講話,讓我想起了兩個人,博聞強記的傅涅斯,以及赫拉巴爾(Hrabal)筆下的廢紙打包工漢嘉。傅涅斯記得1882年4月30日黎明時南方朝霞的形狀,阿欽則每一件事情都記得詳細的年月日(包括農曆),民國55年10月15日離家,大姐送他到車站,給了他一條毛巾,他一直帶在身上。65年3月27日考駕照途中發生車禍,66年3月5日,在屏東潮州發生更嚴重的車禍,75年農曆5月6日開著拼裝車在回家途中又出車禍,「在傅涅斯的滿坑滿谷的世界裡有的只是伸手可及的細節」。阿欽還寫打油詩,寫厚厚好幾本的散文,同事喜歡,傳著看,沒留下來。57年6月17日到新莊印刷廠工作,工廠裡有很多書,便拿來看。阿欽只有小學畢業,完全靠自學,同廢紙打包工漢嘉一樣。

     傅涅斯或者漢嘉,藏在台東山區,底層再底層,邊緣再邊緣的縫隙裡,很久很久,我們來之前,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2006年4月1日,返鄉記的第一天,台東縣長剛補選完,發生了六級有感地震。我和阿婆們在白蘭家門前,誰也沒想逃,麗君阿姨說,地震時她所幸就躺在床上將棉被蒙頭一蓋,好歹死個全屍。阿英阿姨說,她連棉被都懶得蓋,反正全身已歹廖廖(阿英有憂鬱症、高血壓,長期大量吃藥,也曾服安眠藥以求一了百了),也無所謂了。阿婆講著講著互相抬槓鬥嘴了起來,同一般的歐巴桑一樣。我聽著聽著,突然為她們的豁達感到辛酸,同一般的歐巴桑不一樣,在公開場合仍需戴上假髮面具,即使被諾貝爾和平獎提名了也一樣,阿婆不能讓她兒子的同學朋友知道,他的母親來自煙花巷。

附註:文中關於白蘭大哥阿欽的資料,來自義工定傑的訪談心得。

3 comments to 三陪小姐:白蘭回家

  • 6

    讀完文章心裡填得滿滿的

    只是會覺得為什麼一個職業的認同會這樣艱難

    對自己曾有過的偏見深感抱歉

    ㄚ婆們的豁達似乎更顯的她們處境的艱險…

    到底是什麼樣的”罪名”

    連諾貝爾和平獎提名都還洗不清

    流氓變成教授不是反而是種勳章?!

    就算”洗清”

    那也只代表從事過的職業有多麼的被”污名”

    只是想跟阿姨們說

    我覺得她們很了不起

    希望她們身體健康 開開心心

  • Edison

    在底層生活的人,真的需要人們關注與關心
    我願意捐款,採取行動幫助他們

  • jenny

    偉大的靈魂
    值得我們真心景仰